健康焦虑障碍诊断和治疗的中国专家共识(2025版)

1 共识制定的方法

本共识以“健康焦虑”或“健康焦虑障碍”为关键词在万方数据知识服务平台和中国知网数据库进行中文文献检索,以“health anxiety”或“health anxiety disorder”为关键词在PubMed 进行检索,文献发表时间为2014—2025年,限定语种分别为中文和英文。纳入高质量荟萃分析、系统综述、随机对照研究和重要的流行病学数据。

2 HAD 的流行病学

随着心身医学的发展,HAD相关的流行病学报道逐渐增加,但尚缺乏一致结论。一项持续5年的纵向调查显示,2006—2008年间医疗机构各专科中HAD的患病率为14.9%,2008—2010年间增加至19.9%,尤以消化科最为明显(增长超过10%)[9]。年龄、童年创伤、教育水平、家庭收入、人际关系等都是影响HAD的重要因素[10]。HAD在中国社区老人中的患病率为9.53%,随着躯体疾病数量的增加,HAD的发生风险也逐渐上升[11]。儿童期虐待与成年后HAD关联显著,尤以女性更为多见[12]。此外,急性公共卫生事件也是加重HA的重要因素。新型冠状病毒感染(COV-ID-19)流行期间,HAD在医务人员中的患病率高达58.1%[13],在大学生中约为6.5%~50.0%[14-16],在血液病、眩晕症患者中的患病率分别为47.0%[17]和20.3%[18]。由此可见,HAD在临床和非临床群体中均常见,生理、心理和社会因素都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影响HAD的发生发展。

HAD的危害较广,影响较深,落后的社会经济状况是HAD发生发展的重要危险因素,而且HAD还会进一步导致大量的医疗消费[19]。严重HAD的个体对疾病相关的想象会产生较为强烈的情绪反应,从而引发严重焦虑、躯体不适和恐惧[20]。儿童和青少年时期有躯体疾病、受伤和负性生活事件经历的群体更易患HAD,上述经历会增加个体对疾病的觉察敏感性及负面评价,从而增加HAD发生的可能性[21]。女性是HAD的高危人群,妊娠期女性HAD症状加重,与婴儿照顾、产后抑郁和焦虑易感性密切相关[22]。此外,一项包含4129例HAD患者的队列研究提示,与无H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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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相比,HAD患者的死亡率显著上升,且多数非自然死亡的原因为自杀[23]。建议在国内开展更大规模、多中心、统一标准的HAD流行病学调查,普及HAD相关知识,从而提高各级医疗机构和社区居民对HAD的认识,减轻疾病负担。

推荐意见1:目前HAD并非独立疾病单元,其患病率尚无统一结论。综合现有文献,非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下其患病率约为10%,而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下其患病率可达50%左右。躯体疾病的存在是HAD发生发展的重要危险因素,建议在国内开展更大规模、多中心、统一标准的HAD流行病学调查;女性、躯体疾病患者、有童年期创伤经历者是HAD的高发人群,易合并抑郁障碍、焦虑障碍等其他精神疾病,需重点关注;HAD患者对躯体感觉的认知偏差会带来过度就诊,造成医疗资源的浪费,增加家庭和社会负担,建议普及HAD相关知识,提高各级医疗机构和社区居民对HAD的认识,提前预防或尽早治疗HAD。

3 HAD 的病因及发病机制

HAD 的病因和发病机制尚未明确,但其作为焦虑障碍的一种,受到生物、心理、社会三方面多种因素的影响。 3.1 遗传因素 当前HAD相关的遗传学研究较少。已发现的风险基因包括儿茶酚-O-甲基转移酶基因(COMT)Val158Met位点[24]、乳腺癌1号和2号基因(Breast Cancer 1/2, BRCA1/2)[25],均与HAD的认知成分——自我概念、担忧密切相关。 3.2 脑功能改变 静息态功能磁共振研究显示,HAD患者左侧额顶网络与背外侧前额叶的功能连接增强[26],双侧杏仁核、右顶叶、左侧伏隔核过度激活[27]。静息态近红外研究则表明,HAD患者右内侧额上回和右侧额中回的功能连接造成了负权重[28]。上述脑区涉及认知控制、健康关注和思维抑制,表明HAD患者在处理身体症状信息的情感和认知方面神经反应增加。 3.3 关注偏移 HAD的关注偏移体现在认知和情感两个方面。在认知方面,HA的综合模型解释了其易感性、诱发性、持久性和保护性作用,HAD的个体倾向于误解身体感觉,更容易对接收到的信息做出躯体解释,对症状的正常化解释更少[29],更倾向于使用适应不良的应对策略,如反复接触与疾病相关的信息,重复检查等,强化功能失调的疾病相关信息[30]。在情感方面,HAD患者对症状词汇的负面情绪评分更高,能够回忆的痛苦词语数量较级词语数量更多[29],提示患者的负性情绪敏感程度较高。 3.4 环境因素 HAD与家庭收入[5]、教育程度[5]、婚姻状况[5]、医疗服务使用增加[31]、人格特征[5]等因素

高度相关。此外,HAD还与社会支持[19]、不安全性依恋关系[32]、其他情绪问题(包括焦虑、抑郁)[21, 32]、躯体疾病(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等)[4]等因素有关。

推荐意见2:HAD是一种受到生理、心理和社会三方面多因素影响的临床综合征,发病机制相关的研究仍较缺乏。HAD的病因学主要涉及注意偏移,对待信息的负性认知和情绪、对身体症状的躯体性解释是其重要的发病机制。HAD存在脑功能网络连接和活性的异常,与健康人群相比呈现过度激活模式,且与注意偏移密切相关。HAD病因机制多元,需要从不同角度综合考虑,并深入探索HAD的病理生理变化,拓展可用于临床诊治的客观科学依据。

4 HAD 的临床表现

HAD 的主要特征为患病信念,即将正常的或轻微的躯体感觉感知为疾病的前兆,而非良性的身体变化、轻微疾病的症状或自主神经系统的作用,继而表现出反复求医、寻求保证或逃避等安全行为[8]。既往研究已经对HAD的临床症状进行了总结,包括躯体症状、疾病关注、歪曲信念和安全行为4个部分[8, 33-34]。基于数据驱动的方式证实,歪曲信念是HAD最重要的预测因素,疾病关注也在HAD的预测模型中具有较大权重[35]。

4.1 胞体症状 HAD患者可能存在多种躯体不适,包括心悸、心动过速、气喘、呼吸困难、头晕、头痛、失眠、恶心、呕吐、腹痛、尿频、皮肤潮红和瘙痒等症状,其中恶心、呕吐最常见。HAD的躯体不适症状可长期存在,无法缓解时则可能发展成疑病症。

4.2 疾病关注 HAD患者对疾病具有持续、强烈的、不可控制的关注,这种关注是HAD产生的原因,也是其形成的后果。HAD患者对疾病的侵入性想法非常频繁,且与负面情绪相关,患者通常表现为在网络上搜索健康相关信息[36],但不会寻求积极的解决方法。

4.3 蛋曲信念 对躯体症状过度担忧,将正常的或轻微的躯体感觉感知为严重疾病的前兆,否认其为良性的身体表现或轻微的疾病症状。

4.4 安全行为 通过反复多次就医或检查确保自己无健康问题,但医生的保证和科学的检查仅能暂时缓解患者的焦虑,甚至会加重患者寻求保证之后的焦虑程度;或者由于恐惧严重疾病的发生,而拒绝就医、避免疾病相关的场景等。

推荐意见3:除了精神科医生,临床其他各科室医生应当重视HAD的症状特点,对影响健康的恐惧和信念,包括对躯体的过度关注和担忧、医学检查和保证无法缓解的躯体症状、反复就诊行为,应在排除器质性病变后及时进行HAD诊断和治疗。此外,HAD患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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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量避免反复多次无意义的医学检查和网络搜索,积极治疗躯体疾病,减少HAD症状恶化的危险。

5 HAD 的诊断和鉴别诊断

截至目前,HAD 并非独立疾病单元,且尚无明确的诊断标准。美国《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DSM)第5版(DSM-5)对HAD的诊断并非常规精神疾病诊断,而是被包含在躯体症状障碍和疾病焦虑障碍中[37]。《国际疾病诊断分类》第11版(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 ICD-11)则将HAD归入了疑病症[38]。在HAD临床表现和上述诊断标准的基础上,袁贵贵等[8]前期拟定了HAD的诊断标准及其鉴别诊断要点。

5.1 症状标准 (1)符合焦虑障碍的诊断标准; (2)对健康的想象聚焦于未来,而非当下或过去的健康状况;(3)有一种或多种躯体症状;(4)存在反复寻求保证或逃避医疗保健的行为。

5.2 严重标准 工作、生活、学习等受到影响。

5.3 病程标准 符合症状标准至少3个月。

5.4 排除标准 排除疾病焦虑障碍、躯体症状障碍、广泛性焦虑障碍、惊恐障碍、强迫症、恐惧症等其他精神病疾病。上述疾病也是HAD的鉴别诊断要点,详细内容可见袁勇贵等[8]于2015年发表在《中华脑科疾病与康复杂志》的论文。

5.5 评估工具 中文版简式健康焦虑量表(Chinese version of Short Health Anxiety Inventory, CSHAI)是用于评定HAD严重程度的症状自评量表,共18个条目,具有良好的信效度且已广泛运用于临床和非临床群体[39-41]。此外,Fava 半定式访谈工具也已引入中国,能够有效识别HAD患者[42]。

推荐意见4:HAD的诊断标准目前尚未明确,基于DSM-5中疾病焦虑障碍和躯体症状障碍的诊断标准,既往研究提出的HAD诊断标准仍需结合临床工作经验在实践中验证并确定。鉴于HAD症状与多种疾病存在重叠,但严重程度有显著差异,建议在诊断HAD时考虑其严重程度。目前用于筛查HAD的评定工具已在临床及非临床群体中广泛运用,建议采用症状自评量表辅助筛查,必要时可以采用访谈工具明确诊断。

6 HAD 的治疗

6.1 药物治疗 HAD 患者对药物不良反应非常敏感, 常认为药物的不良反应是另一种疾病的证据。因此, HAD 患者较难接受药物治疗,药物的治疗效果也无法良好地体现[43]。截至目前,仅有的1项病例对照研究显示,在过去两年中服用过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

剂(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 SSRI)或5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再摄取抑制剂(serotonin-norepinephrine reuptake inhibitor, SNRI)的HAD患者,曾至少有一次不能耐受服用 SSRI或SNRI,至少50%的被试者表现为因不良反应而停药或减量[44]。药物治疗的作用因患者对不良反应的认知偏移而难以验证。

推荐意见5:当前有关HAD药物治疗疗效及其作用机制的研究甚少,患者对不良反应的认知偏移是影响药物治疗开展的重要影响因素,建议在HAD的治疗过程中强调医患同盟的建立,形成共同决策氛围,在药物治疗的同时开展有效的心理治疗,帮助患者正确认识躯体症状,提升药物治疗的疗效。

6.2 心理治疗 心理治疗是HAD患者容易接受并具有良好效果的治疗方法,其应用广泛,为HAD的一线治疗方法。HAD常见的心理治疗方法包括认知行为治疗(Cognitive Behavior Therapy, CBT)[45-48]、接纳承诺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 ACT)[49-51]、平衡心理治疗(Balancing Psychotherapy, BPT)、正念冥想[51-53]等。(1)CBT:CBT是20世纪60年代诞生的一种结构化、短程、认知取向的心理治疗方法,旨在帮助患者修正和对抗歪曲的信念、假设和自动化思维,进而采取合理的想法来平衡情绪。CBT在HAD中应用广泛,且是目前证据最多的一种心理治疗手段。CBT可以显著改善HAD患者的躯体不适,纠正患者对健康的过度关注、对躯体症状的认知和情绪偏移、对健康担忧而产生的安全行为,其治疗效果优于药物治疗[45-48]。(2)

心理治疗(Balancing Psychotherapy, BPT)、正念冥想[51-53]等。(1)CBT:CBT是20世纪60年代诞生的一种结构化、短程、认知取向的心理治疗方法,旨在帮助患者修正和对抗歪曲的信念、假设和自动化思维,进而采取合理的想法来平衡情绪。CBT在HAD中应用广泛,且是目前证据最多的一种心理治疗手段。CBT可以显著改善HAD患者的躯体不适,纠正患者对健康的过度关注、对躯体症状的认知和情绪偏移、对健康担忧而产生的安全行为,其治疗效果优于药物治疗[45-48]。(2)ACT:ACT属于CBT的第三波浪潮,旨在帮助个体提高心理灵活性,即面对生活中的挑战和困难时,能够灵活地接纳自己的感受和经历[50]。ACT主要由接纳、认知解离、接触当下、自我作为上下文、价值和承诺行动组成,其短期和长期疗效也同样获得了证实,表明ACT能够有效缓解 HA症状[49-51]。(3)BPT:BPT是以中国本土文化为基础、结合数十年临床经验所提出的心理治疗方法,旨在解决个体意识冲突所致的内部稳态失衡,帮助患者找到自己的症结所在,将意识状态进行转化,从而达到治愈的目的。BPT可以显著改善焦虑症状,且其缓解焦虑的效果优于CBT[52-55]。(4)正念冥想:正念冥想是刻意地集中注意力,将全部精力集中此时此刻,达到充满激情、好奇和全身心接受的效果。正念冥想可以帮助HAD患者以开放和接受的方式注意到情绪困扰和身体感觉,防止对身体感觉的灾难性误解,并最大限度地减少寻求保证的行为[51,56-57]。正念冥想与CBT、ACT结合使用,可有效减少慢性病患者的HA症状[58]。

推荐意见6:心理治疗是HAD的主要治疗手段,基于已有证据建议心理治疗作为HAD的一线治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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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CBT 为首选治疗方法。若 CBT 无效,可考虑其他治疗方法,如 ACT、BPT、正念冥想或多种方法结合。良好的医患联盟是成功开展心理治疗的基础,医务人员的支持性和解释性治疗可能对缓解 HAD 患者的消极认知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未来可以深入研究。

6.3 运动锻炼 运动缺乏与 HA 症状密切相关[59]。以往调查研究提示锻炼越多的女性,其HA的程度越低[60-61]。此外,COVID-19爆发期间,运动锻炼在改善HA 症状中的作用尤为重要,隔离期间的运动锻炼可有效缓解因 COVID-19引发的HA[59, 62]。

推荐意见7:运动锻炼可有效缓解HA症状,建议每周安排适当运动,提高身体机能,减少躯体不适症状。

7 小结与展望

经过多次反复修改后,24名专家又对本专家共识

中7个推荐意见进行了投票,除推荐意见3中有1名专家建议修改,其他推荐意见均全部通过(表1)。当前版本的专家共识已根据专家意见修改完成。综上所述,HAD 在临床与非临床群体中均较为常见,HAD患病率高、危害大,是导致医疗资源过度消耗的一种疾病。躯体疾病的存在是HAD发生发展的重要影响因素,对躯体症状的正确感知是有效防治HAD的关键。本共识在此呼吁将HAD作为一种焦虑障碍,形成独立的疾病单元;开展疾病教育,加强患者对HAD的认识;强化各科室医务人员对HAD的诊疗意识;推荐慢性疾病患者常规筛查HAD;深入开展HAD药物治疗相关的研究;以此共识为基础,形成统一的HAD诊断标准和治疗方案,开展规范化诊疗。本共识的发布是中国HAD诊疗工作的开始,随着临床和研究证据的不断积累,本共识会及时修订,以提供最前沿的科学诊疗建议。

表1 HAD专家共识推荐意见调查结果(人数)

|选项|推荐意见1|推荐意见2|推荐意见3|推荐意见4|推荐意见5|推荐意见6|推荐意见7| |---|---|---|---|---|---|---|---| |同意|24|24|23|24|24|24|24| |不同意|0|0|0|0|0|0|0| |修改后同意|0|0|1|0|0|0|0| |总计|24|24|24|24|24|24|24|

执笔

张钰群(南京中医药大学护理学院)

编写专家名单(按姓名汉语拼音排序)

陈宏(山东省戴庄医院精神),陈珏(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心理),程宇琪(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心身科),丁荣晶(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心血管内科),杜向东(苏州市广济医院),郭文斌(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精神卫生研究所),贺丹军(江苏省人民医院临床心理科),江文静(山东大学齐鲁医院老年医学科),况利(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精神医学科),李申(天津市安定医院神经调控诊疗中心),李秀丽(潍坊市益都中心医院临床中心),梁宁红(内蒙古自治区人民医院精神卫生科),廖艳辉(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精神卫生科),刘园园(天津大学胸科医院心内科),骆艳丽(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心理科),米国琳(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身医学科),沈鑫华(湖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宋学勤(郑州大学第一医院医院精神医学科),孙华(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理卫生科),田峰(山西医科大学第二医院精神卫生科),吴爱勤(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精神医学科),谢健(西湖大学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临床心理科),熊鹏(昆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精神科),袁勇贵(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心身医学科),岳莹莹(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心身医学科),张许来(合肥市附属第四人民医院老年心理科),张宇朋(长春市第六医院心理科),张钰群(南京中医药大学护理学院),周波(电子科技大学附属医院人民医院人民医院四川省精神医学中心),朱春燕(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心理科),邹韶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医院临床心理科),邹涛(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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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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